

过去一周,AI行业有两件事值得关注。



过去二十年,互联网平台的核心策略是规模优先——用户越多越好,覆盖国家越广越好,平台越开放越好。Google、Facebook、Netflix都追求全球统一市场,最担心的是无法进入某个国家,而不是主动限制谁能使用。


这一监管动作有清晰的政策时间线。6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AI行政令,建立了一个“自愿审查”框架,允许政府在AI模型发布前至多30天获取访问权限。
6月12日,美国商务部向Anthropic发出紧急出口管制指令,要求其立即禁止外国主体访问最新大模型Fable 5和Mythos 5——限制对象不仅涵盖美国境外的所有机构和个人,还包括境内的所有外籍人士,甚至Anthropic的外籍雇员。Anthropic随即为所有用户禁用了这两款模型。
6月30日晚间,美国商务部通知Anthropic撤销对两款模型的出口管制。从6月12日禁令到6月30日解禁,前后持续18天。
这表明,最先进的大模型正在脱离传统消费互联网产品的范畴,越来越像一种需要分级管理的战略资源。过去AI公司讨论的是用户增长、订阅率和DAU,如今越来越多地涉及算力流向、模型出口和技术扩散风险。这与高端GPU芯片进入出口管制体系的节奏几乎同步——能力越强,限制越多。
另一边,Anthropic近半年的动作同样值得留意。用户最直观的感受是Claude越来越难稳定使用:支付验证更严格,代理环境频繁失效,地区限制持续收紧。中文技术社区里,关于“如何稳定使用Claude”的讨论已经变成一份长期更新的攻略。
从官方层面看,Anthropic的限制范围在不断扩大。2025年9月,Anthropic发布公告《更新对不支持地区的销售限制》,明确停止向多数股权由中国资本持有的集团及其子公司提供服务。2026年6月,Anthropic进一步将限制扩展至中国实体的海外子公司——直接或间接由中国实体持股超过50%的企业,无论在哪里运营,均在封禁之列。据法新社报道,这是美国主要AI公司首次公开实施此类正式禁令。Anthropic一名高管对《金融时报》表示,此举将对营收造成“低数亿美元”级别的影响。
更引发争议的是技术层面的隐性限制。7月1日,有开发者通过逆向工程发现,Claude Code自4月2日发布的2.1.91版本起,在代码中暗藏了一段检测中国用户的逻辑。具体手法是:若系统时区为中国时区,日期格式会从“2026-06-30”变为“2026/06/30”,同时替换提示词中的标点符号。这段代码未出现在任何版本的更新日志中。事件曝光后,Claude Code团队成员在X上回应称,该机制是2026年3月上线的“实验性”措施,目的是防止账户转售和模型蒸馏攻击,将在新版本中删除。
把这些事件放在一起看,Anthropic的态度已相当明确。2026年以来,其声明中“国家安全”“出口控制”“高风险国家”等词汇出现频率明显上升。这与美国政府对先进AI模型的监管方向一致——在华盛顿的政策框架里,最先进的大模型不只是聊天工具,它还具备代码生成、漏洞分析、自动化科研辅助、网络攻防支持等多项能力。Anthropic此前曾警告,其Mythos模型善于发现软件漏洞,可能被恶意黑客武器化并威胁全球关键计算机网络。当模型接近“通用数字劳动力”时,其战略价值便超出了商业效率工具的定义。

很多人仍习惯把AI看作互联网产品的延伸,但大模型产业的底层结构不同。它高度依赖超大规模算力、能源供应、先进制程芯片、本地数据中心和国家级监管体系,这些因素决定了AI天然比传统互联网更容易被纳入国家能力框架。过去的平台公司可以轻资产全球扩张,今天的大模型公司则更像建立在能源、算力和政策许可之上的基础设施体系。
由此,一个趋势逐渐清晰:未来的AI世界未必会形成单一全球平台,更可能出现多个平行、相互竞争且不完全兼容的技术体系。美国拥有自己的模型生态,中国的大模型产业正在构建自主可控的技术体系,欧洲强调监管与数据主权,开源社区则试图维持另一种跨国协作秩序。
这与互联网黄金年代形成鲜明对比——那时人们相信技术天然消除边界,如今技术本身正在重新制造边界。访问权限、调用资格、API能力等级、训练资源和算力配额,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开始接近过去国际贸易中的能源、港口和芯片供应链。

对于普通用户而言,未来几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可能是:
谁还能稳定地使用这些模型。
从GPT-5.6的限制预览到Claude的区域风控强化,大模型行业正在发生深层变化——能力本身已不是唯一竞争维度,访问资格、调用权限、地区归属、机构身份甚至支付体系都开始成为AI能力的一部分。
互联网时代,人们默认全球网络天然连通;而在AI时代,连接本身正在重新变得昂贵、有限且带有边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