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近年关,最近在重读哈利波特,相关的解读,已经发了几篇了。
昨天读到《哈七》中有一个桥段,觉得特别感动。
那是哈利·波特一行人乔装潜入魔法部(哈利宇宙中的英国政府)去完成任务,在电梯里遇到了平素对他非常友善的好友罗恩的父亲、韦斯莱先生。
由于哈利此时喝了魔药,伪装成了伏地魔的一个爪牙伦考恩,于是韦斯莱先生与这个他眼中的伏地魔爪牙有了这样一番对话。
当“伦考恩”要下电梯时,韦斯莱先生用胳膊强行挡住了他的去路。
“等一等,伦考恩。”
电梯门关了,丁丁当当又下了一层时,韦斯莱先生说:“我听说你揭发了德克.克雷斯韦。”
……
“别装了,伦考恩,”韦斯莱先生愤然道,“你追捕了那个假造家谱的巫师,是不是?”
“我——是又怎么样?”
“怎么样?德克·克雷斯韦作为巫师比你强十倍!”韦斯莱先生低声说,电梯还在下降,“如果他能从阿兹卡班出来,会找你算帐的!更别说他的妻儿和朋友——”
……

罗琳阿姨这人小说写的好,就在于她总能在一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中仍能把人物刻画的真实可信,惟妙惟肖。
比如这段《魔法即强权》里的电梯偶遇,本来不写也完全不影响故事主线,但罗琳加上了这段闲笔,却把韦斯莱先生这个配角刻画的无比丰满、真实,而且感人。
韦斯莱先生这里在做什么?在证明一个小人物在至暗时刻里良知与勇气的存留。
这个桥段发生的背景,是伏地魔此时已经控制了魔法部,为了执行极权统治,正在对魔法部中的异己分子展开清洗。而他找到的理由,则是借口巫师中有人血统不“纯净”,上查每个人的家谱,而魔法部里的同事们,有的为了自保,有的为了通过检举、陷害他人以获得自己的上位,还有人如哈利假扮的伦考恩,干脆就是伏地魔的爪牙。总之一时之间举报、迫害之风盛行。
而在这样的一个至暗时刻里,自己其实已经上了“黑名单”的韦斯莱先生做了他能做到最勇敢的事情——对于这场恶潮中的弄潮儿,公开表达了他的鄙夷与唾弃。
韦斯莱先生在《哈利·波特》系列中不算是一个特别有人气的角色,他虽然出身纯血巫师(贵族)家族,却家庭贫困,有七个孩子要养活,在魔法部里也不是什么高阶官员。外加在原小说中,他还谢顶,有点怕老婆,总之就是一个平庸的小男人。
但是时隔多年后回看,我觉得韦斯莱先生在这一刻做了整个小说中最勇敢、最感人的一件事——在日常生活中,尽自己的所能,对非正义之事,展现了自己抵抗的勇气。
是的,哈利波特系列中写过许多勇敢的故事,比如哈利勇斗恶龙,邓布利多大战伏地魔,哈利得知命运真相后坦然面对死亡。这些都需要勇气,但长大后我们发现,绝大多数人生活中其实没有故事中哈利那样的际遇,我们不会真的面对恶龙或者摄魂怪,没法和伏地魔单打独斗,甚至我们很难在某个时刻坦然面对死亡。
没有,我们人生中的多数时候,都是像韦斯莱先生那样的,贫穷、谢顶、中年已至、有一大家子的沉重负担要养、所以每天还是不得不骂着娘的要去上班。但我们有没有一个时刻,能够在电梯间里堵住某个为虎作伥的人,表达对他的愤怒与不屑呢?我们能不能像韦斯莱先生在小说中其他时刻所表现的那样,在平凡的工作中,面对正义与良知时,枪口抬高一寸,勇敢的吹哨呢?
很多人此时的回答,也许是不能,因为这其实需要一种比主角英雄更大的勇敢,一种细微的却又持久恒定的勇敢。
而韦斯莱先生有这种勇敢,他让人感动。
非常有趣的是,在同本小说的后半段,罗琳其实还刻画了伏地魔重回时代,另一个耐人寻味的小角色的故事——哈利在霍格沃茨的另一位同学“疯姑娘”卢娜的父亲,谢诺菲留斯·洛夫古德先生。
洛夫古德先生是一家名为《唱唱反调》小杂志社的主编,在伏地魔已经控制了魔法部,进而控制了英国魔法界大部分媒体的时刻,《唱唱反调》是为数不多的敢于绕着弯子力挺哈利等抗争者的杂志。
哈利一行人于是信任洛夫古德先生,登门拜访,去打听“死亡圣器”传说的真相。但没想到洛夫古德先生却出卖了他们,向食死徒举报了哈利的行踪。
“卢娜比她爹勇敢一百倍!”罗恩吐槽说。
但是实际上洛夫古德先生自己是有难言之隐的。
没办法,他的女儿在霍格沃茨上学,食死徒在控制了学校后抓住了他的女儿,以女儿的性命和安全为要挟,逼着“唱唱反调”的洛夫古德先生就范。于是被“抓住软肋”的媒体人洛夫古德先生只好屈服,不仅唱唱反调转而为食死徒们唱起了赞歌,甚至在哈利到来时也选择立刻举报。

“我只能这样做,他们抓住了卢娜,我不能让她出事。”洛夫古德先生无奈的说。
可是,且慢,如果我们把洛夫古德先生和韦斯莱先生做个对比,就会发现特别有意思——同样是有女儿在学校里读书,被抓住软肋的中年父亲,为什么韦斯莱先生能选择有限度的“刚”却(暂时)没事,洛夫古德先生只是写了几篇文章“唱唱反调”,就落了个女儿被抓、被迫就范的下场呢?
这里面有一个特别残酷的真相——韦斯莱先生出身纯血家族,而洛夫古德家是真正的魔法界平民。
中文读者初看《哈利波特》小说,很容易把韦斯莱家看做平民——韦斯莱先生是小公务员,夫人是家庭主妇,一家九口挤在名为“陋居”的破房子里,银行里只有几个金嘉隆,给孩子买教科书都必须买二手的。
这样哪里是贵族呢?
但是韦斯莱家其实确实是巫师界的贵族,在界定魔法贵族的《二十八圣裔》中,该家族名列其中,年代非常久远。
但这个纯血、贵族的名号有什么用呢?
有用,因为伏地魔是打着清洁巫师血统、进而让纯血巫师们统治麻瓜(普通人)、乃至整个世界的旗号兴风作浪的。所以纯血巫师家族是伏地魔必须优先团结、乃至巴结的对象。
所以韦斯莱一家虽然是伏地魔的反对者,但伏地魔在羽翼没有彻底成熟之前,还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他进行迫害。这个故事有点像希特勒当年在德国夺权过程中对待德意志第二帝国的那些老容克贵族后裔——因为希特勒也是打着“德意志纯血”的旗号起家的。你如果一上来先把这些老容克贵族干掉了,很容易引发侧目,更多本来可以团结的对象就不跟着他干了。
当然,到了后来,希特勒羽翼渐成,德国人被要求效忠的对象从所谓“复兴日耳曼”的纳粹信仰越发集中到希特勒本人,这个时候希特勒就开始对“纯血容克”们大开杀戒了,以1944年德意志军官团刺杀希特勒未遂的“七月密谋”为契机,希特勒终于开始大规模清洗对他效忠不绝对的老容克贵族。

这个故事体现在《哈利波特》小说中,就是《死亡圣器》故事的后半段,韦斯莱一家终于也不被伏地魔的统治所见容了,韦斯莱先生离开魔法部、女儿离开霍格沃茨,全家开始逃亡。
但值得庆幸的是,无论小说中的伏地魔、还是现实中的希特勒,他们走上这一阶段的时间都太晚也太短暂。
归根结底,以各种纯血为旗号的种族主义,反而不是一种能让法西斯主义完美附身的好尸首——因为只要你强调纯血、强调“龙生龙,凤生凤”,就相当于给这些纯血家族部分授权,给了他们反抗你的免死金牌,于是就会有韦斯莱先生、施陶芬贝格上校这样的人展现他们的抗命。
于是我们得到了一个看似反直觉的结论——如同二战中德国所展现的一样,古典的欧洲封建贵族制反而是现代法西斯主义集权制度的天敌。
那些保留着贵族名号的“遗老遗少”们,有些人可能如马尔福家族一样,成为伏地魔的爪牙。但另一些也如韦斯莱一家一样成为其最难克服的敌人。有良知、守底线的贵族,反而成为了一个社会在至暗时刻里最后的常识捍卫者。
其实英国历史,在很早的时代,就上演过类似的故事。
比如你看到的这幅名画,名叫《马背上的戈黛娃夫人》:

一个一丝不挂的女子,骑在马上,穿过闹市。
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如此有名,乃至许多奢侈品和咖啡馆都以它为灵感设计商标。
《马背上的戈黛娃夫人》的传说是这样的,戈黛娃夫人(Godiva/Godgifu)是11世纪英格兰盎格鲁-萨克逊贵族妇女,她嫁给了麦西亚伯爵利奥弗里克做妻子。丈夫根据国王的命令,要对考文垂征收重税,戈黛娃为市民求情。丈夫说:可以,如果你肯脱光衣服,一丝不挂的骑马在城内绕行一周,我就给这帮土包子减税。
于是戈黛娃夫人与考文垂的市民约好时间,当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上空无一人,戈黛娃夫人一丝不挂,骑马绕城一周。一言既出的丈夫只得履行了减税的承诺。
戈黛娃夫人的传说之所以在近代欧美被一再提及,首先当然是反映了这样一种主张——公民想要获得自由,必须遵守契约与自律,就像戈黛娃夫人的为民请命,如果考文垂的市民是一群不守契约、爱贪小便宜、畏威而不怀德的草民市侩,它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她丈夫让她裸体骑马绕城一周的本意其实也就是这个——你愿意为民牺牲,民众感激你吗?别扯了,那帮刁民争着觊觎你嘲笑你呢!
可是故事中的考文垂市民们,绝大多数就是有这个底线、守这个契约,所以他们配得上减税的自由。
但这个故事里,其实还有另一层常常被忽略的深意,那就是戈黛娃夫人的身份。
戈黛娃夫人是什么人?传说中这一点记载的相当明确,她就是英格兰盎格鲁撒克逊本地的贵族。
这个地方绝非闲笔,因为在故事发生的11世纪,英格兰刚好发生了“诺曼征服”。征服王威廉带领的少数法国诺曼底贵族以马匹和链甲横扫了英格兰。从此之后英格兰的上层贵族就被这批诺曼贵族所垄断了,英国宫廷之后几个世纪里都说法语。
但是诺曼征服对英格兰的贵族替换是不完全,大量的本土昂撒贵族在这场巨变中存留了下来,他们作为本地的中小领主,被迫向诺曼大领主宣誓效忠,成为后者的骑士、扈从,其上层甚至与诺曼贵族的下层发生联姻,血脉彼此融入。
戈黛娃夫人和她的丈夫利奥夫里克就是这样一对政治联姻者。利奥夫里克伯爵是国王的亲信,代表的上层诺曼贵族,要向昂撒人征税。戈黛娃夫人作为本地贵族、则是“民头”,要带领本地平民对在武力上已经压服他们的诺曼贵族进行“软抵抗”,双方最终在这种反复博弈中达成一个妥协,也就是一个合理的税率。
所以戈黛娃夫人真的是一个勇者,敢于在最无望的时刻,去坚守最底线的正义。正如小说中的韦斯莱先生一样。
其实《哈利·波特》中的韦斯莱一家,就扮演了英国这种古老的本地贵族的角色——哪怕是伏地魔来了,为了维持其有效统治,也不得不暂时容忍他们的存在,让他们继续充当“民头”。而韦斯莱一家的定位和气节一直是非常清晰的,我就是敢于为平民巫师和麻瓜说话,无论如何我也要进行软抵抗。

所以你看,小说中哈利、罗恩和赫敏这个“铁三角”的“家庭成分”特别有意思——哈利如《哈利·波特是巫中贵族么?贵族一定是坏人么?》一文向您解析的,祖上是个靠卖药出身的“商业巫师”,他代表的其实英国的乡绅阶层。赫敏出身真正的麻瓜家庭,是真正的平民阶层,完全靠自己的才华和努力。而罗恩出身的韦斯莱家,才是真正的“纯血巫师”,他们映射在现实的英国社会,的确是贵族阶层,但确实“昂撒中下层贵族”,他们在公元11世纪诺曼王朝开始的时候,所扮演的就是地方团体的“民头”,跟国王和上层贵族“软抵抗”抗税的存在,后来抓住机会干脆逼着国王签了大宪章。
平民、乡绅、中下层本地贵族,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里,是这三个阶层的有机联盟与抵抗,最终才击败了伏地魔。这背后映射的是同步的英国历史。
而在小说的最后,这三个好友完成了彼此家族的联姻,这让我想起了法国历史学家托克维尔的一段论述,托克维尔认为,英国中间阶层最大的特殊性在于阶级界限的模糊性。他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明确指出,英国是“真正将种姓制度摧毁而非改头换面的唯一国家”。
在托克维尔的论述中,法国贵族与其他阶级之间的障碍虽然容易跨越(如通过买官),但界限“始终是固定明显的”,带有“光彩夺目的标志”。这使得新封贵族既被旧贵族排斥,又被原来的平民阶级憎恨,导致阶级仇恨加剧。
但在英国,贵族与平民共同从事同样的事务,甚至通婚。最大的领主的女儿嫁给“新人”并不觉得有失体面。
托克维尔一针见血地指出:英国中间阶级不与贵族开战,不是因为英国贵族“更开放”,而是因为“贵族的外形模糊,界限不清”。人们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进入了贵族阶级,因此所有接近贵族的人都“自以为是贵族的一部分”。
保留贵族这个中间阶层、并让它扩散,让所有接近这个阶层的人都自以为是其中一部分的最大好处,就是个体不需要独自去面对居于碾压地位的、无所不用其极的强权暴力。并在抗衡它的时候保留一份勇气。
如同我们在小说中所看到的,面对伏地魔的胁迫,洛夫古德那样的平民媒体人立马就跪了。但韦斯莱先生这样的人家却能抗好一阵子,让魔法部在具体执行层面没有立刻变得乌烟瘴气。给了光明重现的机会与时间,为什么呢?一个重要的原因,居然是因为他们家是“老贵族”,存留了一点起码的骨气。
所以下层贵族,或托克维尔所说的“中间阶层”,确实是一个社会的至关重要的减压阀。当一个社会陷入混乱与黑暗当中时,有多少人能够心中仍存着一点微光,甚至像韦斯莱先生一样敢于去做哪怕“电梯间里的正义”,都取决于此。
而可发一叹的是,中国两千年的帝制历史,却一直是以削弱和剪除贵族作为主线的。黄巢那种“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做法甚至经常得到民众的怀念和赞颂。可人们却忘记了,黄巢的那一通“过瘾”之后,中国立刻陷入了五代十国人相食的空前混乱与黑暗当中。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当好歹还有点操守、底线乃至传承的社会中间阶层被打倒、屠戮乃至绝种,当社会只剩下了上层的皇权与底层原子化、随风倒的平民,血流漂杵的乱世就不可能不降临了,因为有勇气和实力去减震一下、守住起码底线的人,都已经彻底退场了。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这是孟子的话。韦斯莱先生这样的人,显然就是“士”,“士”是贵族,所以韦斯莱家当然也是。遥想先秦时代,我们的文明也有那些虽然贫穷但却仍有操守的坚守者。
若干年后我才懂,韦斯莱先生在电梯间里勇敢的挡住同事,怒骂这个为虎作伥者的勇敢,那种小人物的不服从,才是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可以被拯救、并值得被拯救的真正原因。
正如那样的考文垂的市民们,值得戈黛娃夫人为他们抗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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