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过程：如何提出和策划问题
殷瑞钰院士曾经为我的一本书题词："模糊问题清晰化、复杂问题简单化，创新之道也！"对创新项目而言，策划过程的核心目标正是实现这两个要求。
对于这个观点，读者或许会问：目标和路径清晰是人人皆知的大道理，反复强调有何意义？事实上，我们之所以格外强调"清晰化"，是有其现实背景的：人们在开展创新项目时，目标和技术路线往往并不清晰，但遗憾的是，多数人却自以为已经清晰了。问题的关键在于，人们对"清晰"的理解各不相同。正如戴尔·卡内基所认识到的：按照自己的标准，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他举过一个例子：一个罪大恶极的毒贩，在与警察对射的间隙写下一段话——"在我疲惫的躯壳里，隐藏着一颗善良的心"。按照他自己的标准，他就是一个好人。同样的道理，人们在评价自己的项目时，也往往处于这种"不自知"的状态。因此，我们需要明确：清晰化的标准究竟是什么？这才是关键所在。
十五世纪，英国有人提出要用机器代替牲畜帮人干活。这种想法其实并不稀奇。《三国演义》中就有诸葛亮用木牛流马运粮的故事；民间传说里，也有鲁班造木头人做挑夫的桥段。
然而，将时钟拨回几百年前再看这些"想法"，它们其实并非我们所关注的"提出问题"。企业所关心的创新，不是文人墨客的空谈阔论，也不是科学家对未来的畅想，而是一种现实的投资行为。因此，企业只关心那些能够探讨技术可行性的问题。在几百年前的历史条件下，由于缺乏合适的动力来源，这些想法根本不具备技术可行性，自然不是企业应当支持的活动。那么，人们探讨技术可行性的依据是什么？是技术路线，也就是所谓的技术原理。可见，企业创新的基础在于存在明确、可供分析研究的技术原理。换言之，企业"提出问题"时必须将目标与技术路线绑定在一起，这才是清晰化的基础。
如前所述，创新中存在风险和不确定性，预想的技术路线未必可行。因此，"提出问题"的基本要求在于：这条技术路线在逻辑链条上是完整的，且在理想条件下具备可行性。
公元前354年，魏国派大将庞涓围攻赵国都城邯郸。次年，赵国渐感不支，派人向齐国求救。齐王遂派大将田忌和军师孙膑率兵救援。孙膑分析认为：魏国为攻赵而精锐尽出，国内必然空虚；若趁此机会围攻魏国都城大梁，便可迫使魏军回援，齐国则能逸待劳，击败魏军。于是，齐军并未直奔邯郸，而是直扑大梁。最终，齐军在魏军回师途中的桂陵设伏，大败魏军，成功解除邯郸之围。
由此可见，提出问题不应当仅仅是"救赵"，而是要将"救赵"的目标与"围魏"的路径结合起来。我们所说的"提出问题"，正是把目标与实现目标的路径融为一体。技术路径清晰，是技术可行的基础条件。
秦朝灭亡后，楚汉争霸拉开序幕。为防刘邦东进争天下，项羽将他分封至偏远贫瘠的汉中。后来，韩信为刘邦策划了重返关中、进而与项羽争天下的战略。从汉中进入关中有数条通道，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褒斜栈道——刘邦入汉中时，此栈道已被故意烧毁，以示再无东归之意。然而，韩信献出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表面上派兵修复褒斜栈道，做出要从这条险峻漫长的栈道大举东进的假象；楚军见状，以为汉军至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打通此路，未立即加强防备。实际上，韩信暗中率主力从小道绕行，突袭陈仓。当汉军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陈仓时，关中守军仓促应战，终被击败。汉军顺利攻占陈仓，打开了进军关中的大门，为最终取胜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这个故事中，汉军欲取胜利，必须东出汉中；而要东出汉中，陈仓是一条关键路径。但若楚军在陈仓提前设防，这一计划便会落空。可见，走陈仓是有风险的。如何应对？"明修栈道"的目的，正是给楚军制造假象，使其放松对陈仓的戒备，从而降低"暗度陈仓"的风险。
理解了这一层，我们可以进一步认识"策划"的意义：技术路线确定之后，往往会遇到各种困难和风险。策划过程的重点，正是提前识别这些风险，并将其作为下一步"研究"的主攻方向。
进一步而言，对于这些重点研究的内容，我们需要在策划阶段做好两手准备：如果研究失败怎么办？为此，要预先设计变通方案、备选路线以及研发终止的判据。可能的困难与应对之策若在策划阶段均已充分考虑，研究和开发阶段就不会有预料之外的波折了。
至此，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创新策划的目的：创新者产生想法之后，必须经过详细策划方可进入研发过程。策划的首要目的，是将创新过程中的难点和技术风险清晰地识别出来，并评估其可行性。如果这些困难难以解决，就需要重新修订技术路线乃至技术目标，甚至放弃该项目。如果评估认为困难可以解决但存在一定风险，则应将其作为项目首先启动的"研究目标"；待确定风险可控后，再进入开发阶段。如此，便可避免项目推进过程中的盲目性。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创新过程中的风险和困难，都是附着于特定技术路线的，是执行路线计划时可能遇到的问题。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求"提出问题"必须伴随逻辑清晰的技术路线，以便系统分析路线上的风险。按照这一逻辑，"研究"阶段的每一项任务都是必要的；反之，不在技术路线上的工作，也就没有必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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