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天小区保安在那唉声叹气,我问为何,他说之前买的股亏惨,看他自选股,买的是之前我买过又迅速卖掉的一只。
我安慰他说,“别担心,现在市值低,过几天说不定反弹回来。”
但实际我知道这个行业的过剩程度,想反弹很难了...
昨天看到一份公告,是同行另一家上游公司发的,拟投入几十亿跨行储能和固态电池。虽然股价被这一公告推升,但我心里想的是反的,这说明主业已经彻底不行了。
以前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魄,这叫站的高摔的远...
这是一个从兰州大学走出来的故事,80年代末,大西北的黄土高坡上,兰大物理系和材料系的几个穷学生在毕业前夕,聚在老校长的塑像前合了最后一张影。
他们凑在一起约定:如果以后哥几个创业成功,公司一定要用校长的名字命名。
这帮从西北风沙里走出来的硬骨头,骨子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西北汉子轴劲。
1990年大学毕业后,李哥被分配到当时国内半导体材料三大主力大厂之一,华山半导体材料厂工作。
这个厂是干什么的?它是专门给国家科研、国防和早期电子工业拉单晶硅棒的。
这份在外人看来安稳无比的铁饭碗,却圈不住这条西北汉子的心,1992年,他果断砸碎铁饭碗,辞职下海创业。
他成立过电子配件厂,也盘下过西安理工大学工厂的基地。那几年走南闯北,几经辗转,尝遍市场的冷眼,但无论开配件厂还是盘基地,他的业务始终死死围绕着“单晶”两个字在转。
这种近乎病态的执念,成了他日后掀翻行业的底牌。
2000年2月,眼看时机成熟,李哥和同样毕业于兰大的妻子,以及几位校友共同凑齐弹药,正式创办了西安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干起半导体材料和设备的开发与制造。
这,就是日后那个五千亿巨无霸最原始的胚胎。
没过几年,李哥敏锐捕捉到全球光伏产业即将迎来高速增长的史诗级机遇。
面对这个能掀翻时代的巨大风口,他没有去金融圈找那些西装革履的资本家,而是转头向自己的老同学发出召唤。
他邀请了钟哥等当年的兰大校友悉数加入,组成名震江湖的兰大合伙人。
2006年,这帮在西北风沙里淬炼出来的同窗老友,正式兑现了当年的青春承诺,将公司正式更名为老校长的名字,并以此为战略起点,在光伏江湖乘风破浪。
在那时的江湖里,最不缺的就是嘲笑这帮兰大合伙人的声音。
2006年前后,全球光伏产业正迎来第一波烈火烹油的爆发期,但当时的市场是多晶硅老登们的天下,其市场占有率常年处于绝对碾压的统治地位。
在那些倒腾多晶硅、建厂快到飞起、数钱数到手抽筋的资本大鳄眼里,这帮西北来的高材生简直是一群不懂商业变现的蠢货。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疯狂扎堆搞多晶,而李哥偏要带着兰大合伙人死磕单晶?
单晶与多晶,一字之差,在微观物理世界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所谓的多晶硅,在显微镜下看,内部的原子排列是乱七八糟的。它就像一盘散沙,或者是一条铺满了碎石子、到处是补丁的破烂马路。
当太阳光照在光伏板上激发出电子时,这些电子必须在这条破路上拼命奔跑。由于一路上到处都是晶体交界处的断崖,电子在狂奔过程中会不断被卡住、绊倒,最后白白转化成热量散失掉。
这就决定了,多晶硅的光电转换效率存在着一个极低且无法逾越的物理天花板。
但单晶硅完全不同。李哥是在华山厂拉过高纯度军工单晶棒的正统手艺人,他太懂单晶的肉身有多完美了。
单晶硅从头到尾,整块晶体的原子排列方向完全一致。在显微镜下,它完美得就像一条用整块无瑕白玉铺成的高速公路。
电子在里面奔跑,没有任何阻碍,一路狂飙,光电转化效率极高。
李哥在熔炉前算过一笔账:光伏的本质是发电,谁能用最少的太阳光发最多的电,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只要单晶的转换效率足够高,未来哪怕多晶铸锭的成本做到零,在度电成本的终极对决上,单晶依然会胜出。
可惜当时资本要的是快钱,多晶厂开机就能数钱,谁耐烦陪你死磕虚无缥缈的未来?李哥带着兰大合伙人,就在全行业的冷眼和嘲笑中咬牙硬熬。
直到2012年,公司才好不容易熬到正式上市,2013年,李哥们靠着一股轴劲,硬是把单晶硅片产能做到了1.6GW,成为全球最大的单晶硅片供应商。
听起来很风光,但在当时庞大的多晶帝国面前,这点份额在市场上依然卑微得像个边缘人。
时间来到2014年,那是整个单晶流派最让人绝望的谷底。当时单晶在全球的市场份额可怜到只有区区5%
李哥急啊,他带着团队挨家挨户去拜访下游的电池和组件大厂,苦口婆心地劝人家换单晶,结果被人家当成推销高价货的,连大门都进不去。“既然你们不要,那老子就自己干!”西北汉子的野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2014年11月,李哥干脆掀了桌子,强行收购一家浙江的光伏组件厂,直接把触角伸向下游的电池和组件环节。既然大厂不买硅片,那老子就自己把它做成组件,直接把单晶无解的转换效率拍在全行业的脸上。
接着,就是2016年那个载入史册的转折点。
其疯狂推广的金刚线切割技术彻底引爆,每年硬生生为整个光伏产业省下上百亿!单晶硅片的生产成本出现断崖式暴跌,单晶产品的市占率开始疯狂上扬。
2019年,李哥死守了十几年的单晶硅片,市场占比终于达到65%,历史性地超越了多晶。而到了2020年,其迎来最疯狂的收割期。单晶的市占率直接干到了90%,彻底把多晶老登们赶尽杀绝!
2021年,被胜利冲昏头的李哥们,在一年内连续17次扩产,不仅登上全球组件出货量榜首,更成为单晶硅片和组件的双料全球冠军。
其市值,也就是在这波造神运动中,狠狠砸在了5000亿的顶峰。
可惜现实残酷在于,站在最高峰那一刻,往往也就是周期的绞索套上脖子的开始。
站在5000亿市值的金字塔尖,老掉牙的单晶故事已经喂不饱资本市场了。2021年3月,公司紧接成立氢能子公司,高调宣布“绿电+绿氢”的终极能源解决方案。
可资本市场的狂欢,往往伴随着物理世界的集体失去理智,看着李哥搞光伏赚到暴利,全中国养猪的、做缝纫机的、做玩具的公司,全部红着眼扛上全部身家,跨界杀进光伏,疯狂建厂、拉产能。
全人类的屋顶一瞬间不够用了,市场上的硅片多到泛滥成灾,价格战爆发。
硅片价格开始不断往下跳水,直接跌破成本线。李哥引以为傲的成本壁垒,在全行业不计成本抛售面前,瞬间失去抵抗力。
那几年全行业陷入了亏损割肉的泥潭,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厂被迫大面积减产、停产,曾代表全球最先进生产力的产线,瞬间变成每天都在疯狂折旧、无情吞噬现金流的巨大包袱。
李哥的厂2022年掉了1500亿,2023年再掉1500亿,2024年再掉500亿。
时间一晃来到2026年的二级市场,那个曾经横扫全球的5000亿巍峨帝国,已经被周期的泥石流冲掉整整4000亿,剩下可怜的1000亿。
...
当我昨天看到上游同行急不可耐发公告,宣布砸几十亿跨行搞储能和固态电池时,股价被推到天高,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恰恰说明主业已经彻底赚不到钱了,龙头们揭不开锅,只能被迫跑到资本市场,用小作文跟接盘的老乡再要一点救命钱。
离开小区保安亭,回头看保安大哥那张绝望的脸,我终究还是把这些残酷的周期历史烂在肚子里。

文中观点仅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平台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