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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着与焦虑感一起活着

2026-06-16 00:00:00
文章转载自"北大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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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海边的西塞罗
作者 | 小西cicero
2824字 阅读时间6分钟


在那个窄窄的窗口前,你会经历一种“掌控感被完全剥夺”的过程。你小心翼翼地把精心准备的材料递过去,然后只能等待对方审视、盖章、认可。而你,对结果完全无能为力。那是一种被掌控的感觉,是我最不想要的。

尤其是人在异乡,当听到工作人员用那种礼貌克制、却死板冰冷的语调说出:“不好意思先生,您的材料还差一个证明,今天办不了……”

今天,我的多份材料里就有一个卡在了这最后一步。

傍晚回家的路上,夕阳很好,但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缺失的证明,一整天奔波的疲惫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毫无那种“大功告成”的获得感,反而依然满心都是焦虑。

这是个时候下笔,八成会写出一篇负能量满满、甚至疑似是在卖惨的文字,我强行克制了这种冲动,把思考对准了焦虑本身,我想写一篇能抚慰我的读者,进而也抚慰我自己的文章。

是的,我想谈谈焦虑。

心理学家阿尔伯特·埃利斯曾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他说:让我们痛苦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们对事情的解释。

怎么理解这句话呢?比方说,我今天办了六个手续,五个手续都做成了,只有一个手续还差一点,从完成度上说,这本来是个好消息,毕竟成功和失败比5:1。但是我们的心灵会聚焦在失败的那个手续之上,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在认知中认为自己是一个正经人,手续应该只要一大驾光临,就立马给我刷刷开好。这就是埃利斯所说的“绝对化要求”(Demandingness)。我们在潜意识里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都列出了一张“理应如此”的清单。这个清单是让我们能安稳的和这个世界相处的基石。

我们带着这种我理应顺利通关的隐秘预期出门,于是,那5个办成的手续,在认知里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无法带来任何情绪上的波澜;而那1个没办成的手续,则变成了对自我秩序的粗暴冒犯

你看,这就是最荒诞的地方。明明拿到了5:1的漂亮成绩,我们却因为那漏掉的“1”,把一整天定义成了挫败的一天。这就是解释的威力。

它像一把自带偏光的滤镜,把83%的顺利自动过滤掉,只把剩下17%的瑕疵无限放大,直到它遮蔽了所有的阳光。可问题是,真实的世界从来不是围着我的预期转的。

办事人员有他的规章,流程有它的死板,异乡的政策有它的盲区。

当我们固执地用必须完美去解释生活时,任何一次小小的卡顿,都会被心智解读为世界在刁难我我是个失败者。于是,本该在傍晚享受的轻松和犒劳,全被这种非理性的解释熬成了浓稠的焦虑。

你有你的计划,但这个世界另有计划。因为你的计划就是这个世界的计划,这是我们焦虑的真正根源。

或者说的不好听一些,也确切一些,这其实是一种巨婴性格,因为只有婴儿才有全能妄想,觉得世界应该理所应当的围绕他去运转。

我由此联想到了我之前的人生。我从不否认我是一个易焦虑人格,且每当焦虑发作的时候,思考诉诸笔端,流淌成文字,就不自觉的带上一种悲情的色彩。有个朋友跟我开玩笑,说:小西,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这些文风在不理解你的人看来就有点矫情。人生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时候,谁还不是横垄地拉车、走两步就一个坎。

我听了,笑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用埃利斯的话说,我这样容易焦虑的根源就是给自己提的“绝对化要求”太多了,或者说的通俗一点,骨子里自诩甚高,以至于人生一旦遇到不顺,就焦虑、忧郁。

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态放低一点呢?此刻在我眼前凡俗的一切,金钱、身份、名誉、地位,乃至于与朋友、亲人或者爱人的感情,其实都不过是因缘际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这大约就是佛家讲的“凡所际遇,皆为因缘”。

是的,如果用佛教哲学去审视埃利斯的心理学,你会发现,他的认知行为疗法和佛教哲学是一一对应的。埃利斯所痛斥的、让我们陷入焦虑的绝对化要求,在佛法里,有一个更著名的词,叫我执

什么叫我执?那是我们在潜意识里,把无限放大,变成了一个不可撼动的绝对实体。因为有了这个牢固的,便衍生出了无处不在的我所”——我的时间不能被浪费、我的计划必须被执行、我的利益不能被侵犯,我的期待应该被满足。

可佛法告诉我们,世间的真相是缘起事物是随机的,你只能靠自己的努力减少不幸发生的概率(甚至有时候盲目行动反而适得其反),却不能从根本上消灭它。所以你要承认事件发生在你掌控之外的因缘际会当中。

埃利斯说,改变了对事情的解释,就能改变情绪。而在佛法里,这叫转识成智

金钱、身份、名誉、地位,乃至于感情,在宏大的因缘里,都不过是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得之,是上帝的慷慨,当持感恩;失之,是因缘的散尽,当待之以平常。

所以基督教里也说,七美德里最为首的是谦卑,七宗罪中最为恶的则是高傲。高傲的意思就是你的“我执”太重,看这个世界充满了巨婴幻想的各种绝对化要求。而谦卑则是说,承认一切都是上帝偶然的赐予,失去仍待之如常。

我想起我曾在这个公众号上,跟您聊过圣经中的《约伯记》——

约伯是世界上最完美、最正经的义人,他一生行善,敬虔度日。

可突然有一天,厄运毫无征兆地降临。他的财产被劫掠,儿女全部在一场狂风中丧生,他自己也浑身长满了毒疮,痛苦不堪。

极度痛苦中,约伯陷入了最深的焦虑与怨怼。他开始向上帝抗辩,甚至质问上帝:“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遇这样的对待?主啊,这不公平!”

我曾经从理性的角度分析过这个问题——从旁人的理性去看,约伯这样的质问是对的,上帝对义人平白降下了如许的不公,就是一件说不通的事情。是“神义论”的悖论。

但是,如果从纯宗教的视角,约伯在这样质问上帝的时候,他其实依然犯下了“高傲”的罪。他的高傲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骄横,而是从心底里坚信自己是个义人。坚信他应该得到公平。

所以上帝这么惩罚约伯,虽然有点“引蛇出洞”“钓鱼执法”的意思,作为一个宗教故事,它仍有它的意义。

我想说,活了小半辈子,我发现我骨子里也是一个犯了“高傲”罪的人,这并不是说我待人不够谦卑,自诩有什么才华,而是我心底里过于执着的渴望着富足、安稳、在乎读者对我的口碑,每当这些面临威胁,我就禁不住的焦虑,这有何尝不是一种我执、一种高傲呢?

曾经,我以为这种禁不住的焦虑是体制或环境给我的,走出来看看,换一个环境,或许就能解决。而现在我渐渐明白,其实若放不下那么多执念,焦虑是不可祛除的。

环境也许有错,但也许没错的那么不可忍受。想到这里,我突然很想和过去的自己与故乡和解。

我当一边一点点放下我执,一边学着和焦虑感共处。

薄暮空潭静,安禅制毒龙。

那一年,王维独自坐在深山空潭边,看着夕阳西下,在万籁俱寂中,他明白那条在心中翻江倒海的毒龙”——诸般颠倒梦想,无法靠外力降伏,只能用禅定与开悟去化解。

而今,在相似的夕阳下,我想到这首诗,生活依然值得奋斗和努力,但我将试着不带那么多执着与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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