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12月,一条消息悄悄传开:一家做液压油缸的江苏公司,向特斯拉送样人形机器人核心部件。
特斯拉的Optimus机器人,每台要装14个行星滚柱丝杠,大腿两边各2个,小腿两边各2个,小臂两边各2个,大臂两边各1个。这些丝杠,就是机器人关节里做直线运动的核心零件。价值量占整机近20%,是所有零部件里占比最高的。
这家送样的公司,30年前还是一家微不起眼的铁匠铺,故事要从这座城市说起。
满街打铁的地方
常州,GDP在江苏省排第五,在苏州、南京、无锡、南通之后,低调得很多江苏本地人都不太注意。
这座城市的骨子里,有铁的味道。
1913年2月,一个叫奚九如的人,在常州永宁寺的废基上开了一家机器厂,厚生制造机器厂。他从上海买来设备,仿制出八马力煤油发动机,开了常州内燃机制造的先河。商标叫"九星",谐音"救星"。
抗战前,常州40多家纺织染厂,一半以上用他的机器。机械制造,是常州的产业鼻祖。
纺织是从机械里开枝散叶出来的。1906年,吴幼儒创办晋裕织布局,本色斜纹布拿了万国博览会一等奖。1916年,蒋盘发跑到日本考察了几十家纺织企业,买回110台英国织机,开了常州第一家动力织布厂。
但最传奇的是刘国钧。1930年,他接盘一家老厂,改名大成纺织印染有限公司,首创纺织印染联营模式。八年时间里,纱锭从1万枚扩到8万枚,资金从50万翻到400万。经济学家马寅初说,这是中国民族工业发展史上罕见的奇迹。
机械到纺织到印染,一条线下来,常州在运河两岸搞出了"烟囱林立,厂房如织"的景象。1936年,戚墅堰机厂从上海迁来常州,造出了"先行号""东方红号"机车。常州成了名副其实的工业城。
建国后,常州人的手艺没丢。1962年,他们在灯芯绒领域首创"一条龙"专业协作模式:11个配套工厂组成专业化协作线,到1970年灯芯绒品种327种,花色1000多个,卖到50多个国家。
1970年代,常州搞出了八个字:"小桌子上唱大戏"。意思是城市不大,但能折腾出大名堂。从柴油机到手扶拖拉机,从农药到化肥,从塑料到染料,"农字当头滚雪球",一个产业带出一个产业。
1980年代,苏南模式席卷常州。"村村点火,处处冒烟",乡镇企业15453家,集体经济撑起半壁江山、四分天下有其三、五分天下有其四。
常州人就是爱做东西。这个城市的基因里,写满了"制造"两个字。
那些年,走在常州的街头巷尾,听到的不是读书声,不是琴声,是锤子敲铁的声音,是车床切削的声音,是模具合模的声音。
5万块起步的无锡人
1991年,一个25岁的无锡农村小伙子,辞了乡镇气动厂技术员的工作,用攒下的5万块办了一家小公司。
他叫老汪,1966年生人,初中毕业,没上过大学,在气动厂干了几年,学到一点手艺。
7个员工,做气动元器件。气动比液压简单得多,气压低、力量小、精度差,用在简单机械上,门槛不高。
但老汪盯上一个更难的赛道。
2000年前后,房地产放开,基建大干快上,挖掘机供不应求。一台挖掘机里最关键的零件叫液压油缸:管伸缩、管力量、管精度的核心部件。当时国内做不了高品质油缸,全靠进口,交货周期长,价格贵。
老汪决定做油缸,从气动跳到液压,难度跨度像从自行车跳到摩托车。
1999年,老汪的厂研制出挖掘机专用油缸,开始给玉柴、柳工、三一供货。门庭若市,订单排着队来。
2004年,挖掘机行业来了一波调整。很多同行慌了,老汪却不慌,他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2005年,他把厂子从无锡搬到常州,常州是民营制造业的温床,机械加工厂遍地,产业链上下游齐全,找供应商、技工、场地,都比无锡方便。
上市即入冬
2011年,工厂上市,发行价23元。
上市首年,营收11.33亿元,归母净利润3.25亿元。但上市的钟声刚敲完,冬天就来了。
2011到2015年,全国挖掘机年销量从17.7万台暴跌到5.6万台,跌幅68%,行业一片哀嚎,同行倒闭、裁员、转型,惨不忍睹。
老汪的厂子营收从11.33亿降到10.88亿,降幅3.8%。净利润却从3.25亿降到0.64亿,降幅80%,利润确实惨,但营收几乎没动。
为什么?因为老汪在行业下行期做了三件事:
第一,提高油缸在外资品牌的市场份额。进入久保田、住友的供应商体系,在欧洲建销售渠道。国内挖机卖不动,就卖到国外去。
第二,扩张非标油缸。2013年,厂子成为全球最大的盾构机油缸制造企业。盾构机是挖隧道的巨型机器,一台机器里几十个油缸,全是大件。地铁建设、水利工程,这些领域不受房地产周期影响。
第三,做最难的事:液压泵阀。
一套挖掘机液压系统里,60%到75%的利润被日本川崎和德国力士乐吸走。泵阀是液压的心脏和大脑,技术壁垒极高,国内没人能做。
2011年,老汪聘请德国力士乐铸件工厂的总工程师斯密特先生,负责精密铸件研发。2012年,铸造工厂引入德国、日本专家团队,在高精密铸造技术上实现突破。2013年,在常州建泵阀生产基地。2015年,设立专门的液压研究院,请来数十位国际专家。
2015年11月,低谷期,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全资收购德国哈威InLine公司。哈威是全球最老牌的轴向柱塞泵制造商之一,技术积累深厚。收购价不便宜,时机不理想,行业正冷。
但老汪不在乎冷不冷,他只在乎值不值。
这跟常州这座城市的性格一样:不追风口,不炒概念,踏踏实实做东西。
逆袭
2016年开始,工程机械行业走出低谷,挖掘机销量重新抬头。
这一年,老汪工厂的15T以下挖掘机用主控泵阀,开始供货三一、徐工、柳工、临工等国内主流主机厂。国产泵阀,终于上了国产挖机的身。
2017年到2020年,厂子的业绩像坐火箭:
2017年营收28亿,净利润3.8亿,同比增长443%;
2018年营收42亿,净利润8.37亿,同比增长119%;
2019年营收54亿,净利润13亿,同比增长55%;
2020年营收78亿,净利润22.5亿,同比增长74%
四年时间,营收从14亿到78亿,翻了5倍。净利润从不到1亿到22亿,翻了20多倍。
2020年10月,工厂市值突破1000亿,巅峰超过1300亿。
挖机油缸市占率78%,泵阀国内市占率超35%。油缸全球第一,泵阀国产替代第一。
第二次暴跌
2021年,厂子营收93.09亿,净利润26.94亿,上市以来最好的一年。
然后,又崩了。
工程机械再次进入漫长下行周期。2022年,营收降到82亿左右,同比下滑约12%
千亿市值,腰斩再腰斩。
但这次暴跌,和2011到2015年那次不一样。工厂的牌比七年前多太多:
油缸收入占比从79.5%降到55.93%,不再只靠挖机吃饭。非挖产品,包括盾构机油缸、海工油缸、高空作业平台油缸,撑起另一半。
研发人员从116人增加到1203人,占比从4.81%升到19.85%。研发投入占比从5.05%升到7.93%。
2022到2023年,营收从82亿恢复到89.85亿,净利润从约23亿恢复到24.99亿。
但真正让资本市场沸腾的,不是液压业务回暖,而是一个全新的赛道:人形机器人。
从液压到机器人
2021年9月,厂子发布公告:拟募资不超50亿元,其中14亿元投向线性驱动器项目。
线性驱动器,听起来和液压没什么关系。液压是流体驱动,线性驱动器是机械驱动:用电机带动丝杠做直线运动。
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老汪看到液压的局限,液压力量大、精度低,适合挖掘机这种粗活;但未来的自动化设备需要力量小、精度高的直线运动,这就是线性驱动器的市场。
2024年第二季度,厂子的线性驱动器投产,产品包括滚珠丝杆、直线导轨、行星滚柱丝杠。
行星滚柱丝杠,这个名字在2024年之前几乎没人听过,但在2024年之后成了资本市场的热门词。
因为特斯拉的Optimus人形机器人要用它。
每台Optimus的14个直线关节,全靠行星滚柱丝杠驱动。这种丝杠的精度要求极高,螺纹误差不能超过几微米,表面粗糙度要达到纳米级别。
全球能做高品质行星滚柱丝杠的企业只有四家:日本THK、德国舍弗勒、瑞典SKF、中国台湾直线科技。前四大占全球80%以上份额。
中国的液压龙头,能做出来吗?
2024年12月,厂子向特斯拉送样。
2025年1月,马斯克在采访中宣布2025年计划制造数千台机器人,未来两年产量或将激增十倍。
2025年,厂子线性驱动器项目一期设计产能20亿元,二期规划30亿元,2025年总产能目标达50亿元。预计占全球高端丝杠产能的15%
子公司项目投产后,丝杠产品线年产值将超30亿元。
2025年,厂子线性驱动器业务预计收入8000万到1亿元。还很小,但这是种子。
万亿之城
2023年,常州GDP达到10116.4亿元,成为江苏省第五座"万亿之城"。
一个二线城市,GDP过万亿,全国只有不到30个城市做到。
常州是怎么做到的?不是靠金融,不是靠互联网,不是靠房地产,靠的是制造业!
2025年,常州新能源产业规模10479亿元。动力电池产能212.9GWh,产业链完整度97%
常州从"满街打铁"走到了"满街造电池、造汽车"。制造业的基因没有变,只是产品变了。
而老汪的厂子,是这个缩影里最亮眼的一个点。
破百亿
2025年4月20日,工厂发布2025年年报。
营业总收入109.41亿元,同比增长16.52%。归母净利润27.34亿元,同比增长8.99%,营收首次突破百亿大关。
但比百亿营收更重要的是:营收结构变了。
液压油缸不再是唯一的主角。泵阀、非标油缸、线性驱动器,各撑起一片天。线性驱动器虽然还只贡献不到1亿营收,但它指向的未来是万亿级别的人形机器人市场。
...
人形机器人盯上常州,不是偶然。因为这座城市一百多年来积攒的制造能力、产业链完整度和技术工人的手艺,恰好是全球最顶尖的丝杠所需要的土壤。
从织布机到煤油发动机,从灯芯绒到液压油缸,从挖掘机泵阀到人形机器人丝杠,每一次产业升级,常州人都用同一套功夫:踏踏实实做东西,从简单到最难,在低谷期逆势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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