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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世界粮仓到战争废墟

2026-07-28 00:00:00
文章转载自"北大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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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扑克投资家
作者 | 专注认知服务的
5496字 阅读时间11分钟

01


世界上最肥的土


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有个叫希罗多德的人写了本《历史》,他在书中描述黑海北岸有一群会种地的斯基泰人,“他们种植的小麦品质极好,通过商船卖到了雅典和斯巴达。”这是欧洲文献里关于乌克兰农业最早的记载。


但种地这件事,在这片土地上远比希罗多德的时代要早。考古学家在乌克兰挖出了七千多年前的人类聚落遗址,属于特里皮利亚文化。遗址里有碳化的小麦、大麦和豆类种子,有牛、羊、猪的骨骼。七千年前,当欧洲大部分地方还是一片原始森林的时候,第聂伯河两岸已经有人在种庄稼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答案就在脚底下。全球三大黑土区,乌克兰占了将近40%。 这种土的形成需要几万年:草原上的植物枯死、腐烂,年复一年地堆叠,微生物把有机质分解成腐殖质。腐殖质含量越高,土就越黑、越肥。乌克兰有些地方腐殖质含量能到百分之十五以上,而一般的农田能有个百分之三就算不错了。十九世纪的沙俄地主跟欧洲客户吹牛,说“我们乌克兰的小麦,不施肥都比你们施了肥的长得好”——放到今天来看,这还真不是完全在吹牛。



进入公元九世纪,基辅罗斯在这片土地上崛起。第聂伯河是当时欧洲最重要的贸易通道之一——从北欧的波罗的海出发,穿过俄罗斯的森林和沼泽,进入第聂伯河,一路南下到黑海,最后抵达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这条路线在历史上有个名字,叫“从瓦良格人到希腊人之路”。而乌克兰人的祖先,就在这条黄金水道两岸种粮食,多余的卖给路过的商队,换回丝绸、葡萄酒和金币。


但真正把乌克兰农业推到世界舞台上的,是一个女人。

02


叶卡捷琳娜的算盘


1762年,一个从德意志小邦国嫁到俄罗斯的女人发动了一场政变,推翻了她的丈夫彼得三世,自己坐上了沙皇的宝座。这个女人叫叶卡捷琳娜二世,后来被尊为“大帝”。


叶卡捷琳娜上台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南下。当时乌克兰大平原的绝大部分还控制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手里,黑海出海口更是铁板一块——没有出海口,乌克兰的小麦就只能烂在地里。1768年,沙俄向奥斯曼宣战,打了六年,赢了。根据战后条约,俄罗斯拿到了整个乌克兰南部和黑海北岸,以及一个叫敖德萨的港口。


叶卡捷琳娜本人对乌克兰没什么好感,她在一封信里原话是这么写的:“我一生中从来没见过像乌克兰这样土里土气的地方,那里的人既愚蠢又令人生厌。”但这个人精一样清楚一件事——沙俄要搞工业化,得有钱。钱从哪来?当时的沙俄一没有殖民地可以掠夺,二拿不到西方贷款。唯一的本钱,就是乌克兰的小麦。


于是十九世纪的敖德萨港,成了全欧洲最重要的粮食贸易港之一。一船又一船的乌克兰谷物从这儿出发,穿过黑海,经过土耳其海峡,进入地中海,运到西欧。换回蒸汽机、铁轨、大炮——沙俄的工业化,本质上是把乌克兰的黑土变现了。乌克兰农民在地里流的汗,到圣彼得堡变成了工厂和铁路。


有一个数据能说明问题:到十九世纪末,整个俄罗斯帝国出口的粮食中,乌克兰一个地区就贡献了将近九成。 换句说话,沙俄是用一片黑土地养着一个帝国。


到了二十世纪,帝国垮了,政权变了,但乌克兰的宿命没变。

03


土地里的伤口


1917年十月革命之后,新生的苏维埃政权面对的是一个被一战榨干了的老旧国家。 工业基础薄弱,外部受西方封锁和敌视,想搞建设只能靠自己。苏俄的决策层算来算去,能在国际市场上换外汇的硬通货,石油和木材之外,排第一的就是粮食。而产粮最多的地区,还是乌克兰。


1928年,第一个五年计划上马。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把苏联从农业国拽进工业国行列,办法说穿了就是一条:出口粮食,换回机器。 为了把这件事做大做快,1929年起,苏联在全国推行农业集体化——把分散的小农户重组成大规模的集体农庄,用机械替代畜力,用统一计划替代分散经营。这个思路本身不是没有道理:一两亿小农户的零散生产,确实很难支撑起一个国家的快速工业化积累。但代价有多重,事先没有人算清楚。


集体化在基层的执行远不如文件上写得那么理想。土地、牲口、农具被强制归公,一些刚分到地没几年的农民,转眼之间又什么都没有了。抵触情绪蔓延,冲突此起彼伏,大量牲畜在混乱中被杀掉,播种面积一路下滑。而另一方面,莫斯科下达的粮食征购任务,不但没有跟着减,反而一年年往上加——因为工业化的投资太大,一旦停下来,前面的投入全部白费。


1932年,乌克兰遭遇了严重干旱和病虫害,粮食产量跌到只有一千二百八十万吨,比正常年份少了将近一半。 但中央批准的征购指标仍然定在六百多万吨——这意味着,连农民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都收上来,才勉强能凑够。


征粮工作队一批接一批地开到村里。档案里记录的情况是:一户一户过,一粒一粒搜,收到最后连种粮也保不住了。冬天一到,饥饿开始蔓延。


先是老人和孩子撑不住。然后青壮年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想逃,但通往其他地区的交通被封锁了。当时在哈尔科夫的外国目击者后来回忆说,街上走着走着就会有人栽倒,肿胀的腹部、发青的皮肤、睁着却没有光的眼睛。再往后,啃树皮、挖草根、甚至更让人不忍心记录的事,都出现在了后来的调查档案里。


这场饥荒在乌克兰语中留下了一个沉重的词:Holodomor,大意是“饿死”。 到底有多少人死去了,学界一直有不同说法。主流估计在三百万到四百万之间。 一个可供参考的侧面数据是:1926年苏联人口普查时,苏联境内的乌克兰人超过三千一百万,到了1937年再普查,少了将近五百万——这个差额里,既有饥荒的直接死亡,也有饥荒导致的出生率骤降和人口外流。


大饥荒后来成了俄乌之间一块无法绕开的历史伤疤。 2006年,乌克兰议会通过决议将其定性为“种族灭绝”;俄罗斯方面则认为,那场饥荒并非只针对乌克兰,北高加索、伏尔加河流域、哈萨克斯坦等产粮区同样出现了大规模饿死人的情况,是苏联农业转型期的一场共同悲剧。双方至今各执一词。


不管怎么定性,有一个事实是绕不开的:那片全欧洲最肥沃的黑土地上,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发生了一场本来不应该出现的人道灾难。 它的成因太复杂——有政策设计上的缺陷,有基层执行中的走样和失控,有干旱和病虫害的天灾因素,也有那个时代被封锁、被孤立、拼了命要搞工业化的特殊背景。 它像一道深深犁过的伤口,永远留在了乌克兰的土地和记忆里。

04


玉米书记


1953年斯大林死后,苏联政局动荡了一阵,最后胜出的那个人叫尼基塔·赫鲁晓夫。


赫鲁晓夫跟乌克兰有很深的渊源。他年轻时在顿巴斯矿区当钳工,后来被提拔进莫斯科,1938年被派回乌克兰担任第一书记——刚好赶在大饥荒之后收拾烂摊子。二战期间,他又以军事委员会成员的身份回到乌克兰前线,亲眼看着基辅、哈尔科夫、敖德萨一个个被德军炸成废墟。


战后他再次被派回乌克兰,任务只有一个:恢复农业生产。


这个人有一个执念:玉米。他坚信玉米是解决苏联粮食问题的万能钥匙。1953年他当上苏共中央第一书记后,在全苏联推玉米种植运动,北到西伯利亚,南到中亚,哪哪都种。结果大部分地方因为气候不适宜,种一茬死一茬,全国性的大失败。


但有一个地方玉米种成了,就是乌克兰。乌克兰温带大陆性气候,夏季足够热,降水也凑合,加上那几米厚的黑土,玉米产量蹭蹭往上涨。赫鲁晓夫因此信心爆棚,逢人就讲玉米的好处,讲得太多,苏联老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玉米先生”。


在赫鲁晓夫治下的五十到七十年代,乌克兰农业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高产期。1988年达到了顶峰——人均生产一千公斤小麦、一百五十五公斤肉、一百一十八公斤食糖。 一个乌克兰农民一年生产的粮食和肉奶,够养活好几个苏联公民。苏联人吃的每四颗土豆里有一颗来自乌克兰,每五片面包里有一片是用乌克兰面粉做的,每三根黄瓜里有一根是乌克兰大棚里长出来的。


然后,1991年,苏联解体了。

05


寡头耕田


解体的冲击是毁灭性的。1990年代的乌克兰农业,用当地学者的话说,“倒退回了自然经济”。集体农庄名义上解散了,但农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拖拉机坏了买不起新的,化肥价格上涨了几十倍,灌溉系统年久失修——1991年到1993年的粮食平均产量,居然还比不上1970年代。一个曾经喂饱半个苏联的地方,连自己都快喂不饱了,闹起了粮食危机。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两千年前后,而且这个转机的推手,既不是政府,也不是国际援助,而是一群在九十年代混乱中积累了第一桶金的本土资本家。


Kernel的创始人安德烈·韦列夫斯基,原来做粮食贸易——说白了就是倒买倒卖,低价从农民手里收粮,高价卖给出口商。但这个人脑子活,他发现与其当中间商赚差价,不如直接自己种。于是他从贸易往上延伸,开始收购农地、建仓储、搞物流。到2021年,Kernel控制的农地面积超过五十八万公顷,比上海市的面积还大一圈。 它是全球最大的葵花籽油生产商和出口商——你在全世界任何一家超市买的葵花籽油,每两瓶里就有一瓶的原料跟这家公司有关系。



像Kernel这样的企业,乌克兰有十几家。MHP,欧洲最大的鸡肉生产商之一,控制着三十六万公顷农地。Astarta,乌克兰最大的蔗糖生产商。Nibulon,由一位叫奥列克西·瓦达图尔斯基的企业家创办,专门做粮食出口——这个人在2022年7月,在马里乌波尔的家里被一枚俄罗斯导弹炸死了。


有意思的是这些农业巨头背后的股东。Kernel注册在卢森堡,MHP注册在塞浦路斯,最大的十家农业企业里,只有一家的注册地在乌克兰本土。有些公司的背后是美国私募基金——一家叫NCH Capital的华尔街机构,它的钱来自美国大学的捐赠基金和退休金,居然在乌克兰管理着将近三十万公顷农地,是美国本土最大农场面积的几十倍。还有沙特的主权财富基金,在乌克兰租了二十多万公顷地,每年把种出来的小麦运回中东——沙特人用乌克兰的黑土来保证自己国家的粮食安全,这事儿要搁在一百年前,谁敢信?


到2021年,乌克兰农业的全球地位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它不是一个农业大国,它是一颗装在黑土地上的农业核弹。 我不想给你列数字,我给你说几件事。


埃及人吃的大饼,你知道吧,一种扁扁的空心面饼,开罗街头到处在卖,是几千万埃及人的主粮。埃及每年进口一千多万吨小麦,战争之前,八成来自俄罗斯和乌克兰。你换算一下,开罗每五张大饼里,差不多就有一张是用乌克兰面粉做的。黎巴嫩更极端,这个小国百分之八十的进口小麦来自乌克兰。也门,百分之三十以上。尼日利亚、孟加拉国、埃塞俄比亚、利比亚——你往中东和非洲的方向看一圈,那些国家的主粮命脉,跟黑海港口的装船速度是拴在一起的。


全球粮食体系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以为你跟它隔着一个地球,其实你餐桌上的面包和食用油,跟你完全没听说过的那个黑海港口的天气,只隔着一艘船的距离。


06


战争


2022年2月24日凌晨,敖德萨港。港口调度室里值班的老伊万正在喝咖啡,突然接到一条无线电:俄罗斯军舰正在接近,所有在港船只立即停航。他抬起头,窗外的海面还是一片漆黑,但远处的天际线上,亮起了一连串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火光。


老伊万在敖德萨港口工作了二十三年。他见过满载六万吨小麦的巨轮靠港,见过起重机把金灿灿的玉米一斗一斗地灌进船舱,见过戴着白头巾的埃及船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今年你们的小麦真不错”。但从这个凌晨开始,这些东西都没了。港口变成了军事禁区,水雷布满了航道,俄罗斯军舰堵在外海,所有的运粮船出不去进不来。


那年春天的播种季,是乌克兰独立以来最惨淡的。战争之前,政府预计春播一千五百万公顷,实际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前线的农民在地里插面白旗,给拖拉机挡风玻璃上画个“种地”“别炸我”的标语,硬着头皮干。但更多的人没法干了:要么地被炸了,要么人被抓了壮丁,要么灌溉水里漂着一层柴油,根本没法用。


当年七月,土耳其出面斡旋,四方在伊斯坦布尔签了一个“黑海粮食协议”。乌克兰可以从敖德萨等三个港口往外运粮,条件是每一艘船都要在土耳其海峡接受俄罗斯代表的检查。协议的初衷是好的,但实施起来一团糟——俄罗斯人把检查当成了拖延战术,有时候一天放行一两艘船,有时候一艘都不放。运粮船在海上排成长队,船上的小麦在烈日下发热、发酵,有的已经开始发芽。


一年后,2023年7月,俄罗斯宣布退出粮食协议。通知发出去的同一刻,导弹就落在了敖德萨码头的粮仓上。堆积如山的玉米和小麦在爆炸中化作火球,燃烧的浓烟从几十公里外都能看见。


但这还没完。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场战争里最被低估的剧情之一。


07


乌克兰的“自杀艇”


俄罗斯退出协议后,全世界的分析家几乎都认定一件事:乌克兰的海上出口完了。一个没有海军的国家,怎么跟拥有黑海舰队的核大国在海上叫板?


乌克兰人想了个歪招。


他们搞了一种叫“无人艇”的玩意儿——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一条装了炸药的遥控摩托艇。几米长,几百公斤炸药,在海面上贴地飞行,肉眼极难发现。造价不过二三十万美元一艘,打中了能换一艘几亿美元的军舰。他们就用这种东西,一次一次地往克里米亚的塞瓦斯托波尔军港里扎。


更狠的是他们搭配着用“风暴之影”巡航导弹和“海王星”反舰导弹,打掉了几艘主力舰。黑海舰队的旗舰“莫斯科号”早在2022年4月就被击沉了,2023年又损失了一艘潜艇和多艘登陆舰。到夏天,俄罗斯人怂了:他们悄悄把主力舰只从塞瓦斯托波尔撤出来,后撤了好几百公里,躲到了俄罗斯本土的新罗西斯克港。


黑海西北部就这样被清出了一片相对安全的水域。乌克兰趁势开辟了一条新航路——贴着自己的海岸线,沿着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和土耳其的领海走。这些国家都是北约成员,俄罗斯人不太敢往那边打。


奇迹发生了。到2023年底,乌克兰海运出口量恢复到每月超过八百万吨,比粮食协议时期还多。2024年全年通过这条海上走廊进出的货物逼近了一亿吨。 运出去的不仅是粮食,还有铁矿石、钢材,还有进口回来的油料和设备。


唯一的代价是,乌克兰的无人艇驾驶员,至今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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