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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弗雷德·D·钱德勒在1962 年出版的《战略与结构》中,提出了"结构跟随战略"的铁律。其中,战略的定义为"企业长期目标的设定,以及为实现这些目标所必需采纳的一系列行动和资源分配",而结构则是"管理一个企业所采用的组织设计"。
这一命题在国内供应链型企业尤为显著——为特斯拉、华为、苹果等终端头部企业配套的五金、线束、组装的供应链型制造企业,凭借工艺优势常能在3-5年内实现1亿至10亿营收跨越。但冲击20、50亿规模时,多陷入增长陷阱,战略模糊、传导不畅、部门墙厚重的根源,在于组织结构未能同步升级。
A股市场提供了鲜明的观测样本。祥鑫科技(002965)、旭升集团(603305)用十年时间稳步从亿级跨越至50亿规模,利润与现金流健康;大富科技(300134)、美利信(301307)却陷入控制权争夺、实控人涉案、团队动荡的泥潭。
本文以立讯精密之千亿标杆,依托钱德勒“战略前导性-结构滞后性”理论框架,深度解析四家供应链型企业在跨越"十亿级鸿沟"时的组织能力分化,揭示一个残酷现实:没有与战略匹配的组织架构,风口上的“猪”飞得越高,摔得越重。
正文
01
十亿之墙:当战略快跑遇上组织跛行
钱德勒命题的本质是揭示战略与组织结构的动态适配关系。钱德勒明确指出,企业扩张战略,如纵向一体化、多元化、区域扩张,会推动组织结构从集权式向事业部制等形式变革;而组织结构成熟后又会反过来制约或推动战略调整,如事业部制能为多元化战略提供组织基础。企业战略与组织结构唯有同频,才能支撑规模化扩张的效率需求。这种“战略牵引结构、结构反哺战略”的双向逻辑,对供应链型企业具有极强的针对性。
因为供应链型企业的成长路径具有鲜明特性——初期依赖工艺优势、客户绑定快速突破1亿营收门槛,3-5年内可实现向10亿规模的跨越,此阶段企业的核心竞争力聚焦于生产效率与交付能力。这个阶段往往都是风口的馈赠(绑定客户,客户处于风口,企业跟着起飞),更是老板(民营企业)个人能力的变现。
然而,当企业努力想将营收突破20亿、冲击50亿门槛时,同样的企业却往往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订单增长但利润下滑,人员扩张但效率递减,战略口号震天响却层层衰减至无声。
这堵墙,正是钱德勒所警示的"结构滞后性"陷阱。供应链型企业往往是重资产企业,当企业绑定单一客户而飞翔且不考虑扩张时,单一客户一旦因各种原因减少,企业都将面临盈亏平衡点不保的高风险。为避免此类被动,供应链型企业往往会以已绑定的客户业务为背书,去开发客户同行为新客户,或者,根据技术近似,进入新的领域。比如从传统汽车拓展至新能源储能。此时,企业的战略已发生质变,但组织结构却仍停留在创业期的直线职能制——老板一竿子插到底,部门按职能割裂,权责在交叉地带形成真空。
此时,"想作为的员工使不上力":跨部门协调成本激增,一个简单的产品变更需要穿越五六个部门签字;而"不想作为的员工找到避风港":在权责不清的灰色地带,借口比方法多,绩效考核沦为数字游戏,篡改绩效指标内涵要素更是在绩效考核时躺赚的公开秘密;更致命的是,"毒员工"开始钻营组织漏洞,利用信息不透明将"没有"说成"有",将失败包装成成功,最终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优秀人才愤而离去。
供应链型企业的特殊性,让这堵墙格外高耸。与消费品企业不同,B2B的精密加工行业具有客户集中度极高、定制化程度极高、质量容错率极低的"两高一低"特征。当立讯精密为苹果代工AirPods,当祥鑫科技为特斯拉供应车身结构件时,客户的一个设计变更需要极速传导至产线,任何部门墙的阻隔都意味着巨额索赔。这要求组织必须具备"战略穿透力"——从业务战略到车间执行,中间不能有任何衰减与扭曲。然而,大多数十亿级企业仍沿用"产线员工向组长汇报,组长向班长汇报,班长向车间主任汇报,车间主任向生产经理汇报,生产经理向副总汇报,副总再向老板汇报"的层级制,信息在传递中失真,决策在审批中延误。
钱德勒的洞察在此刻显现其锋利:"除非受到强大的压力,管理者很少会改变他们日常的惯例和权力地位。" 许多老板在10亿规模时仍沉迷于"个人英雄主义"——亲自谈客户、盯生产、抓质量,却忽视了组织能力建设。当企业试图通过并购或新设事业部进入新赛道,比如大富科技的多元化之路,旧有的职能制结构无法支撑多品类、多区域的复杂运营,高层管理人员被日常经营淹没,无暇顾及长期战略。于是,企业陷入了"增长陷阱":风还在吹,但猪已经飞不动了。
这道十亿之墙,并非不可逾越。祥鑫科技与旭升集团的实践表明,在营收突破10亿前主动进行组织变革,将职能制调整为事业部制,是跨越鸿沟的关键一跃。而大富科技与美利信的困境则警示我们:若等到增长停滞、管理混乱时才想起"调结构",往往为时已晚——因为那时,组织已被"毒员工"和部门墙侵蚀得千疮百孔,甚至连改革的推动者(如大富科技的创始人孙尚传)都可能被失控的治理结构反噬。
02
权力之锚:实控人定力与组织进化空间
钱德勒在追踪杜邦、通用汽车的组织变革时发现一个残酷的悖论:企业的组织创建者往往不会成为组织结构的革新者。
当企业从1亿向10亿迈进时,创始人凭借个人权威与商业嗅觉足以驱动增长;但当企业规模突破十亿级、业务趋于多元,创始人或实控人仍迷恋个人权力,或者无意于将个人意志转化为制度化的组织能力,则反而会成为变革的最大阻力。企业治理结构的稳定性,正是决定其能否突破"十亿之墙"的锚点——锚定则船稳,锚动则船覆。
【成功样本的密码:股权集中下的渐进式放权】
祥鑫科技与旭升集团的十年稳健增长,首先得益于控制权的高度稳定。
在祥鑫科技,陈荣与谢祥娃夫妇为共同实际控制人,通过直接持股、控制的持股平台及一致行动安排,实现对公司的稳固控制。这种“夫妻档”控股模式在资本市场常被质疑为“治理风险”,然而在企业从十亿向五十亿跨越的关键期,稳定的控制权反而能保障战略连续性与决策效率。
祥鑫科技在2004至2014年期间,通过办公设备五金件加工起家,随后进军汽车冲压模具。当时的组织相对简单,聚焦于模具技术和生产。至2014年时,营收也不到8亿。2015年后,祥鑫科技跟随客户切入新能源汽车与通信、储能领域。彼时,机械工程师出身,拥有20余年精密冲压模具从业经验的创始人陈荣深刻意识到:自己的企业要同时服务好这三大领域的客户,必须打破"大一统"的直线职能制,必须按产品线划分责任单元。
2019年上市后,祥鑫科技又启动了“渐进式事业部制”改革——先赋予各业务线独立的采购与生产权限,财务与人力则仍由总部集权,待运行成熟后再逐步下放预算权。这种“有限分权”避免了组织震荡,更重要的是,由于实控人地位稳固,改革无需担心股东掣肘或管理层“站队”,战略传导路径清晰而坚定。
关于旭升集团的路径则更为典型。根据旭升集团2024年度年报,创始人徐旭东直接持股12.41%,通过香港旭日实业与宁波梅山保税港区旭晟控股合计控制60.26%的股权。这种高度集中的股权结构,使其在推行组织创新时拥有绝对的资本。
面对新能源汽车“三电系统+底盘+车身”的集成化趋势,徐旭东没有沿用传统的“研发-生产-销售”的割裂式职能制,而是创造性地设立"系统集成事业部",赋予其跨职能的整合权限。这一变革触及了传统部门利益,如原压铸车间、机加工车间的权力重组,但在徐旭东的强力推动下得以实施——他建立的“新技术开发研究院+技术中心”双引擎机制,确保了总部做战略(如研究院“看未来”)与事业部做执行(如技术中心负责“做现在”)不脱钩,避免了“想作为的员工使不上力”的困境。
【困境样本的警示:治理崩塌触发组织能力系统性失效】
与成功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富科技和美利信用血淋淋的教训证明:当控制权发生动荡,再完美的组织架构设计都是空中楼阁。
大富科技的悲剧堪称A股经典案例。创始人孙尚传一手将公司打造成滤波器行业龙头,但2016年后公司业绩持续恶化,2020年控股股东配天集团爆发债务危机,2024年通过破产重整,实控人由孙尚传变更为安徽蚌埠国资委。
当治理根基动摇,“毒员工”开始疯狂钻营:利用控制权变更期的信息混乱,将业绩下滑归因于“老板要换了”,将个人失职包装成“战略调整期阵痛”,绩效考核彻底失灵。更具破坏性的是,2024年11月,当配天集团提议罢免孙尚传时,13位中高层发布联合声明与创始人共进退——这一极端事件暴露出大富科技从未建立起不依赖于个人的组织能力:中高层不是忠于制度与战略,而是忠于个人;不是通过组织机制解决问题,而是通过“站队”表达立场。这种"人治"而非"法治"的底色,使得任何绩效考核都沦为政治站队的工具,最终导致劣币驱逐良币——想作为的员工看到组织陷入权力斗争而选择沉默,不想作为的员工则利用混乱期浑水摸鱼。
美利信的危机则展现了家族治理的局限性。
余克飞、刘赛春夫妇及余克飞兄弟通过美利信控股有限公司持股38.97%,这种家族控制模式在创业期具有决策效率优势,但当企业规模扩大后,家族成员与职业经理人之间的权责边界模糊,容易形成“交叉重叠或真空的岗位职责”。
2024年,美利信爆发严重合规危机:实控人余克飞因行贿被军队采购网处罚,禁止参加全军物资工程服务活动36个月;同时,余克飞在2024年1月被有关纪律监察部门采取留置措施。这类“一把手”突破合规底线的行为,摧毁了组织绩效公平性的根基。当实控人可以凌驾于制度之上,审计中心与合规部门便形同虚设,“不想作为的员工”发现借口随手可得(“老板自己都违规,凭什么考核我?”),而想作为的员工因“兔死狐悲”而人心惶惶。
尽管美利信在ESG报告中宣称建立了事业部制与双引擎研发体系,但余克飞行贿事件证明,缺乏权力制衡的治理结构,无法支撑真正的组织能力进化。
【钱德勒的警钟:从英雄到制度的惊险一跃】
钱德勒的深刻洞察在于:企业的扩张战略必须由相应的组织结构支撑,而组织结构的变革又依赖于治理层面的政治基础。
祥鑫科技与旭升集团的成功,在于实控人清醒地认识到,当企业突破十亿规模后,必须将“个人权威”转化为“组织理性”——他们利用稳定的控制权,推动了从职能制到事业部制的痛苦转型,建立了不依赖于个人的干部梯队与绩效考核体系。
相反,大富科技和美利信的困境,根源于实控人要么成为变革的阻力(孙尚传在控制权争夺中无法放手),要么成为制度的破坏者(余克飞家族治理下的合规崩塌)。这验证了钱德勒的警示:组织创建者往往因为眷恋日常权力与惯例,成为结构革新的最大障碍。
对于供应链企业而言,突破十亿级鸿沟的前提,是在治理层面建立“权力之锚”——通过股权稳定机制(一致行动人协议、家族宪章)确保战略连续性,通过分权制衡防止实控人凌驾于组织之上。否则,当企业试图在风口上飞得更高时,松动的锚链只会带来更惨烈的坠落。
03
千亿之跃:从事业部制到平台化的组织升维
当祥鑫科技与旭升集团在50亿规模探索事业部制时,立讯精密(002475)已用十年时间走完从事业部制到平台化的两次跃迁,为钱德勒命题提供了中国制造业的最佳注脚。而传奇女性王来春从富士康“课长”到千亿帝国掌舵人的蜕变,离不开组织能力的持续革命。
立讯精密2010年上市之初,营收仅10亿元,仍沿用典型的职能制结构——老板直管生产、研发、销售,部门间壁垒高耸。
随着立讯精密2011年收购昆山联滔切入苹果供应链,业务从单一电脑连接器扩展至消费电子、通讯、汽车等多领域,“高层淹没在日常经营”的钱德勒式困境显现:王来春发现,自己每天忙于审批采购单与处理质量客诉,无暇顾及技术路线与产能布局的长期决策。于是,立讯精密启动了第一次组织革命:按产品线设立事业部,赋予其独立的研发、采购、生产权限,但质量标准和客户接口由总部统一管控。这一变革将高层从运营琐事中解脱出来,使其专注于战略并购与技术布局,为后续十年高速增长奠定了结构基础。
2020年收购纬创资通iPhone业务,是立讯从“零部件供应商”向“系统级制造商”跨越的关键节点,也触发了第二次组织变革。彼时,立讯精密营收已突破900亿,若继续沿用传统事业部制,将面临“诸侯割据”风险——各事业部为争夺资源可能忽视整体战略协同。王来春创造性地构建了“平台+事业部”的混合架构:总部转型为“战略平台+资源平台”,负责前沿技术研发、核心客户关系和资本运作;各事业部则成为“作战单元”,专注于具体产品的交付与成本控制。这种架构既保留了事业部制的市场敏锐度,又通过平台化实现了资源集约与战略统一,支撑了2024年2688亿元营收的复杂运营。
立讯精密的路径给突破十亿级鸿沟的企业以关键启示:组织能力建设必须前置,而非等到增长停滞再补课。祥鑫科技与旭升集团目前正处于从“事业部制”向“平台化”过渡的前夜——当它们从50亿向百亿迈进时,必然面临多品类、多区域、多客户的复杂协同挑战。若等到组织臃肿、部门墙高筑时再变革,将重蹈大富科技的覆辙。
04
后记
钱德勒的警示穿越六十年依然锋利:结构跟随战略不是可选项,而是生存定律。
祥鑫、旭升的稳健与大富、美利信的困顿证明,供应链企业的短期爆发可凭工艺与风口,但十亿级之后的每一次跨越,必然依赖组织能力与战略扩张的深度适配。
随着新能源、AI硬件等产业爆发,全球化布局与多品类扩张对供应链企业提出更严苛的协同要求。组织能力正从管理装饰变为生存基础设施,成为穿越周期的终极分水岭。
对于处在十亿级门槛企业的启示唯有三字:前置变。在突破十亿前启动事业部制试点,以股权稳定机制锚定治理根基,建立“战略-预算-考核”闭环让毒员工无处遁形。
风会停,但组织能力能让企业继续飞翔——这是穿越十亿之墙、抵达千亿之境的秘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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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咨讯来源
7、立讯精密:2024年年度报告
8、美利信:2024年年度财务报告
9、旭升集团:宁波旭升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年度报告
10、美利信2024年度ESG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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