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N"战略系列研究】共和国"长子"的破冰之战：拆解"十五五"东北振兴的"危"与"机"

2026-06-04 00:00:00

文章转载自"北大纵横"

6180字 | 14分钟阅读

上一篇我们铺开了"4+5+N"这盘大棋的轮廓。今天，我们落下系列的第一颗子——也是整张棋盘上最沉、最让人揪心的一块压舱石：东北。

为什么从东北写起？

因为东北是理解中国区域经济最好的一面"镜子"。它身上几乎集齐了一个工业大国转型期会遇到的所有难题：旧动能熄火、人口外流、体制僵化、营商环境之痛……如果连东北这块最硬的骨头都能啃下来，那"4+5+N"这台机器，就真正经受住了压力测试。

但在讲故事之前，我必须先把一组刚出炉的、冷冰冰的数字摆在你面前。因为只有看清了东北有多"冷"，你才能明白这场"破冰"有多难、又有多重要。

一、先看体温：一组让人睡不着觉的数据

我们做研究的，最忌讳一上来就喊口号、画大饼。先看体检报告。

第一张报告，是增长的"温度"。

2025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全国GDP增长5.0%。这是个及格线。我们拿东北的成绩单来对一对：

·整个东北地区，2025年GDP为6.5万亿元，增长4.1%——低于全国0.9个百分点。横向比一下其他三大板块：东部增长5.0%，中部5.2%，西部5.1%。四大板块里，东北是唯一一个、也是明显垫底的那一个。

·拆到省里更扎心。辽宁2025年GDP增速只有3.7%，在全国31个省区市里暂居末位。更要命的是它的第二产业——增加值1.1万亿元，增速仅仅0.7%。要知道，工业是东北的命根子、是它的"基本盘"，这个数字意味着东北的工业引擎，几乎是在怠速空转。

·吉林是三省里唯一的亮点，增速5.0%，正好踩在全国线上。黑龙江则低于4.5%，尤其是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了10.3%——投资是未来增长的"先行指标"，投资在大幅萎缩，说明市场对这片土地的信心，还没真正回来。

第二张报告，更沉重，是人口的"外流"。

经济可以慢慢调，但人——尤其是年轻人——一旦走了，是真的很难再回来的。

·2015到2024这十年间，东北三省人口合计缩减超过1100万人。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整整少了一个哈尔滨市。

·2024年一年，黑龙江、辽宁、吉林分别减少33万、27万、22.1万人，三省合计减量超80万。

·比总量减少更危险的，是结构。2024年末辽宁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已经升到21.9%，高居全国第一，是不折不扣的"重度老龄化"省份。东北是全国最早、也最深地滑入"深度老龄化"的地区。

·2023年曾经短暂出现过一波"人口回流",让很多人激动了一把。但很遗憾，这只是昙花一现。2024年吉林、辽宁双双重新转为净流出。2025年的最新数据是：吉林净流出5.92万人，辽宁则又微弱回正、净流入4.5万人——一进一退之间，你能感受到这场人口拉锯战的胶着与艰难。

把这两张报告叠在一起，结论很冷峻：东北这块压舱石，自己正在"失温"和"失血"。 一个连自己体温都难维持的板块，凭什么去给整台机器压舱？

这就是"十五五"必须给东北动一场大手术的根本原因。但是——请注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是这篇文章最想掰扯清楚的一个观点：

东北的"冷"，恰恰反衬出它的"重"。中央对东北的定位，从来就不是让它去拼GDP增速、去当尖子生。它身上扛着的，是一个比经济数字重得多的东西。

二、再看定位：东北扛的不是GDP，是"五大安全"

很多人有个根深蒂固的误区：评价一个地区行不行，就看它GDP涨得快不快。

用这把尺子量东北，东北当然是"差生"。但这把尺子，从一开始就量错了。

回到上一篇的"机器"比喻——东北是四大板块这个"压舱石底座"中的一块。压舱石的天职，从来不是跑得快，而是压得稳。 你不能要求一艘船的压舱石跟桅杆比谁长得高。

那东北到底"压"的是什么？2023年9月，哈尔滨召开新时代推动东北全面振兴座谈会，给出了一个极其关键、却常被大众忽略的定位——东北要牢牢把握维护国家"五大安全"的重要使命。

这"五大安全"，才是东北真正的价值锚点。我用大白话给你逐条翻译：

第一，国防安全。 东北是共和国的"军工摇篮"。沈飞的战机、大连的航母、各种重型装备……新中国的国防脊梁，很大一部分是东北的工人用扳手拧出来的。这种家底，是多少GDP都换不来的。

第二，粮食安全。 这是东北最硬、最不可替代的王牌。2024年黑龙江粮食产量突破1600亿斤，连续15年稳居全国第一。 吉林的粮食单产连续多年位居主产省第一。一句话：东北的黑土地，是14亿中国人的"饭碗压舱石"。 在全球粮食供应链动荡、地缘风险高企的今天，这个"压舱"的分量，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个"粮",大半压在东北的黑土地上。

第三，生态安全。 大小兴安岭、长白山，是东北亚的"绿肺"和巨型水库，是国家生态屏障的关键一环。

第四，能源安全。 大庆油田、各类煤电基地，加上内蒙古东部的风光新能源——内蒙古新能源装机已达1.35亿千瓦，首次超过火电。东北依然是国家能源安全的重要后院。

第五，产业安全。 这是和"十五五"最直接相关的一条。装备制造、石化、钢铁、汽车……这些都是现代工业体系里"卡脖子"风险最高、却又一刻都不能断的"国之重器"。东北守的，是中国产业链最底层、最基础的那块拼图。

看明白了吗？东北的真正定位，是国家的"战略后院"和"安全基石"。 它的考卷，和长三角、大湾区那些"发动机"压根就不是同一张。要求东北去和深圳比创业氛围、和上海比金融繁荣，本身就是种误读。

但是，话又得说回来。"压舱石"不等于"老古董"。守安全，绝不意味着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可以心安理得地越来越"冷"。 恰恰相反，"十五五"要给东北出的题目是：如何让这块压舱石，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同时，重新焕发出"发展"的生机？

这，就引出了破冰的真正方向。

三、破冰之钥：为什么说"东北振兴，归根到底靠改革开放"？

东北的病根，到底在哪？

是缺资源吗？不缺，黑土、石油、森林样样齐全。是缺工业基础吗？更不缺，重工业家底全国数一数二。是缺人才吗？东北的高校、科研院所密度在全国都名列前茅。

那为什么守着金山银山，日子却越过越紧？

答案，就是这句话："东北全面振兴，归根到底靠改革开放。"

这句话，是整个东北振兴战略的"题眼"，请务必记住。它一针见血地指出：东北的问题，根子上不是"资源问题"，而是"机制问题"；不是"没东西",而是"东西盘活不了"。

东北长期积累的，是深层次的"体制性、结构性矛盾"。说得再白一点，东北的真正困境是"四个太重":

·政府的手太重，市场的手太轻。 "投资不过山海关"这句调侃，戳的就是营商环境的痛点——办事看关系、政策不透明、新官不理旧账。民营经济因此长期不活跃，市场缺乏内生动力。

·国企的包袱太重，活力太轻。 大量国有资产沉淀在传统产业里，效率不高、机制僵化，"大块头"转身困难。

·旧产业的惯性太重，新动能太轻。 钢铁、石化这些"傻大黑粗"的旧产业占比过高，而新兴产业还没成长起来，青黄不接。

·"等靠要"的观念太重，"闯创干"的劲头太轻。 计划经济烙印深，一些干部和企业习惯了向上要政策、要项目，缺乏主动闯市场的胆气。

你看，这"四重四轻"，没有一样是靠多投点钱、多上几个项目就能解决的。它们全是"机制"层面的硬骨头。所以中央开的药方，不是"输血"，而是"改革"——通过改革，把东北自己的"造血"功能重新激活。

具体怎么改？"十五五"的改革刀锋，主要砍向三个地方：

第一刀，砍向营商环境。 核心是"放得活"又"管得好"，建设法治政府、优化营商环境，全面落实"两个毫不动摇"（毫不动摇地巩固和发展公有制经济，毫不动摇地鼓励、支持、引导非公有制经济发展）。一句话，就是要让企业家相信：在东北办事，靠的是规则，不是关系。 把"投资不过山海关"，扭转成"投资争过山海关"。

第二刀，砍向国资国企。 完善中国特色现代企业制度，让"大块头"轻装上阵、提质增效。同时大力促进民营经济发展，让公有和非公有"两条腿"一起走路。

第三刀，砍向开放。 这是"十五五"东北最大的一个想象空间。东北的地理位置，过去被看作"神经末梢"——东北角，远离海洋主航道。但换个视角看，东北其实是中国向北开放的"桥头堡"：背靠东北亚，毗邻俄罗斯、朝鲜、蒙古，是中蒙俄经济走廊的关键节点。当中俄经贸合作不断深化、当北极航道因气候变化逐渐通航，东北这个曾经的"末梢",完全有可能变成中国向北开放的"前沿"。 从"神经末梢"到"开放前沿"，一字之差，是整个发展逻辑的翻转。

改革开放这把钥匙一旦插对了孔，冰面下其实早已涌动着暖流。

四、冰面下的暖流：东北的"新质生产力"已经在发芽

讲了这么多"危"，是不是东北就一片灰暗、没救了？

恰恰相反。如果你只盯着GDP增速那个冷数字，你会错过这片黑土地上正在悄悄发生的、真正动人的故事。新质生产力的种子，正在东北的冻土下顽强发芽。

而且有意思的是——"新质生产力"这个改变中国发展逻辑的重大概念，恰恰就是2023年9月在黑龙江首次提出的。 它的诞生地，就是东北。这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最老的工业基地，要孕育最新的生产力。

我给你看几束已经冒头的"暖流"：

暖流一：老工业基地的"硬科技"逆袭。

东北的底子是重工业，而重工业恰恰是高端装备制造的天然温床。

·辽宁2024年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1.3%。沈阳的机器人、智能制造产业增速超过12%，高于全国平均。沈飞的民用客机、华晨宝马的新工厂、比亚迪的动力电池……一条条新的产业链正在沈阳长出来。

·吉林的红旗汽车，2024年产销量分别大增22.9%和17.4%。一个老牌国企品牌，硬是在新能源浪潮里杀出了一条血路。中车长客的高铁列车，更是中国高端装备走向世界的一张名片。

·黑龙江的装备制造业，2024年制造业技改投资增长高达23.9%，高出全国近16个百分点。这说明老工业基地正在用真金白银给自己"换芯片"。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是：东北不是要抛弃它的重工业老本行，而是要给老树嫁接新枝——用科技创新（新质生产力）去改造提升传统优势产业。 这正是"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精髓：不是让黑龙江去硬造芯片、让辽宁去搞互联网大厂，而是在自己最擅长的装备、石化、农业领域里，长出最高端的那一截。

暖流二："冷资源"变成了"热经济"。

这是东北最近几年最出圈的逆袭。最高领导人有个精彩的论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

过去，东北漫长的冬天被视为发展的"包袱"。但2024年那个冬天，哈尔滨火爆"出圈"，"南方小土豆"们涌入冰雪大世界，硬是把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变成了滚烫的旅游经济。东北独有的"冷资源",一夜之间成了别人抢不走的"热IP"。 这给东北一个巨大的启示：它的劣势，换个角度就是独一无二的优势。 冰雪经济、避暑经济、康养经济、生态旅游……这些都是黑土地上长出来的新增长极。

暖流三：中心城市的"虹吸"开始显效。

人口虽然整体还在流出，但一个积极的变化是：人口正在向沈阳、长春、大连、哈尔滨这"东北F4"中心城市集聚。辽宁专家提出的思路很务实——"抓大放小"，搞"收缩型城市"规划：集中资源做强中心城市，让它们成为吸住人才、托住经济的"强磁极"；对一些不可避免走向收缩的小城，则做好财政重整、平稳过渡。

这里有个特别值得讲的案例：鹤岗。这座曾因"财政重整"上过热搜、被当成"收缩城市"反面教材的资源枯竭型城市，这几年默默"开源节流",财政状况逐步好转——2025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安排38.5亿元，增幅6.7%。鹤岗的故事说明：收缩不等于衰败，主动有序地"瘦身健体",也是一种振兴。 资源枯竭城市的"二次创业",路虽窄，但走得通。

把这三束暖流连起来看，你会发现：东北的振兴密码，不是去复制江浙的模式，而是把自己手里的牌——重工业、黑土地、大冰雪、好生态——重新打出王炸。

五、回到棋盘：东北这块"底座"，怎么和"5"与"N"联动？

最后，我们必须把东北放回"4+5+N"这盘大棋里去看。因为"十五五"区域战略最核心的精神，就是上一篇反复强调的两个字——联动。东北绝不能再"关起山海关自己过日子"。

它要怎么和整台机器咬合？

向"5"借力——接住发动机的溢出。 京津冀这台发动机离东北最近。"加强京津冀与东北的产业协作",意味着北京的科技成果、天津的港口物流、河北的产业配套，可以顺着辽宁这个"出海口"向东北腹地输送。东北完全可以成为京津冀产业转移和创新成果转化的"承接地"。这就是发动机（5）向底座（4）的"输血"。

靠"N"破壁——用功能平台凿穿行政墙。 东北三省加上内蒙古东部，长期各干各的，内耗严重。"十五五"要靠"N"里的那些功能平台来缝合：以沈阳、大连、长春、哈尔滨四大都市圈为核心，做强中心城市群；用沿边自贸区、跨境合作区对接东北亚开放。把四个省级行政区，逐步拧成一个协同作战的"东北经济区"。

为全局守底——这是东北永恒的角色。 无论怎么改、怎么开放，东北的"五大安全"压舱石功能始终不变。它发动机转得再好，本质上也是为了更好地守住国家的粮食、能源、国防、产业安全。这是东北对整个"4+5+N"棋盘最大的贡献——它让前方的发动机，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全速冲刺。